走进这扇门,s10的林敬言遇见了s5的方锐。走出这扇门,s10的方锐遇见了s5的林敬言。
送给灯,祝灯儿生日又26个月零十天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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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而入的瞬间,林敬言卡顿了一帧,又拧出上半身确认门外安全出口标识。但事与愿违,手扶着的门已连框带板都变了面相,不锈钢平开门爆改千禧年单位办公室古早木门,门头标牌赫然上书“训练室”三个黑体大字。
甚至他回头一瞥,又发现此条走廊也不是选手通道。窗外梧桐葱茏枝叶扶疏,暑气熏蒸流金铄石,DNA里吱吱叫嚣着的夏季溽热生动地爬上皮肤,把吓出的满臂鸡皮疙瘩闷了回去。
这不是在霸图主场的国体,他这一步简直穿越任意门,跨进了呼啸的电子竞技训练室。
还是呼啸旧址的老训练室。
林敬言必不可能记错,第七赛季伊始他们呼啸基地就迁了新址,从工业旧改园区搬进了经开区某商业办公楼。城区高层铁定没有放眼望去满目苍翠的自然景观,倒是窝在工位即可俯瞰城市天际线,贵替一下cbd白领生活。
此时突然被打回厂弟原形,他环视一周由二楼车间隔出来的训练室,于几排电脑间与厂弟二号、呃、方锐,面面相觑。
一时寂静。
电竞椅朝来人一转,这位方锐把自个儿从座位里拔出来,摘下头戴式耳机:“你谁啊?”
这语气不甚客气,林敬言在“你队长”“你搭档”“你爹”诸多选项里斟酌一番,慎重回道:“你前同事。”
“……我前同事都还在蓝雨。”
小伙眉尖拧一块儿去,:“哦,我还从没跟他们同过事。谁转霸图去了?”
这个瞧着脸嫩的方锐一边口中忆往昔,同时目光灼灼地在他身上来回审视,面容深沉,不知是被自己不堪回首记忆刺痛还是在消化他匪夷所思的回答。
林敬言同样也将对方形貌尽收眼底,心中感慨暂时按下不表,他率先打断小伙酝酿中的情绪,不答反问:“现在第几赛季?”
方锐顿了顿,回:“第五赛季。”
看呼啸队服款式颜色,以及赞助商的LOGO罗列分布情况,林敬言点点头:“我想也是。”
不过队里应该快放假了,这个时间应该也是第五赛季季后赛的四强赛附近,他有点印象。呼啸喜提一轮游之后方锐剃了个寸头,把他原本掉完色的枯草黄毛全噶了,整个人干净利落很多。当然网友则笃定他被呼啸连夜送去接受劳改,力求鬼迷神疑洗心革面抛弃猥琐之道从良,但方锐本人发微博亲自辟谣,称剪头一事纯属私人行为与战队决策无关,呼啸的形象管理理念向来宽松,绝无转向衡水系高中管理的方针,而且他也不是高中生(已肄业)。至于转型是不可能转型的,他要守护猥琐流的权威,以猥琐证道,荣耀联盟颤抖吧,下一年呼啸必夺冠。
后来这条微博被勒令删除。
时间再倒回第五赛季冬转期,这位精神小伙对周泽楷的横空出世掩盖了预想中他自己的的大放异彩颇为不忿。打得牛逼还长得好看,简直岂有此理?方锐直呼叶秋有那技术都没露脸呢,一看就是长得不太方便,周泽楷凭什么开建模挂?不行,自己也得有点反制对策。没几天趁元旦假杀进网红理发店指名头牌托尼老师换了颗紫头出来,说要符合自己的盗贼号形象。
他的队长沉默良久,真诚求问:什么形象?街溜子?
方锐严肃纠正:“那是流氓混混才该有的形象吧,不对,你这万恶的反差萌!”
“角色职业不要上升操纵者,别总把账号卡跟选手本身联系到一起啊!”林敬言早习惯了这经久不衰的烂梗,“而且,你保持之前清纯的形象又有什么不好的?”
“当然不好啊,”方锐指出,“跟你撞人设了。”
清纯系林队微微一笑:“人设不重要,打得好你就算称帝大家都没意见,是不是啊锐皇?”
“爱卿说得有理。”方锐欣然吃下这口大饼,并得陇望蜀:“为什么不是方神?”
林敬言说:“……众所周知,联盟只有一个方神。”微草,方士谦。
方锐顿时又不爽了:“我擦啊你溺爱同期,怎么不溺爱一下同队?尽损我!”
林敬言安抚他,等打出来,你让我怎么叫就怎么叫。
“好啊,到时候我就要让你叫,”方锐也微微一笑,“……”
“所以,”这个全新外观,对此时的林敬言来说却又像古早复刻的栗子头方锐端正了态度,再度发问:“您哪位?”
“林敬言。”他言简意赅,指着自己淡淡笑道:“第十赛季的。”
第五赛季的方锐也瞪着他的指尖,直抒胸臆:“我操。”
“别操。”林敬言说,“长幼有序,我先说。”
“你也没大几……”方锐下意识还了半句也喜提CPU延迟了,等脑速跟上嘴速,最后只蹦出一个靠字。
第五赛季的方锐,冬转之后才正式满了十八岁。
第十赛季的林敬言,这样算下来好像比他大了……
“十岁呢。”林敬言秒答,伸手比划了两下身高,带着久违感复述了一遍:“哎哟,真的小孩儿。”
其实当年方锐也比他没矮多少,后来也没长高太多,堪堪险胜,现在自己看他也不用抬多少头。但此时此刻目睹这个半大不小,甚至称得上青涩清纯(?)的方锐,身心均实长十岁的林敬言身不由己地萌生出了逗小孩的邪念。
他在濒临爆炸的成年小孩儿面前补刀:“小朋友诶~”
此语气颇有逢年过节登门拜年的长辈故作姿态之矫情,方锐果然点着了,转开电竞椅一边呕一边叫:“我可是最佳新人……的提名!”
林敬言顺势接上:“没事我也是第一流氓……的前任。”前一任版。
怎么这样说着似乎还挺搭,莫非他俩真就是天生一对难兄难弟作奸犯科共沉沦。
小伙不转了,单脚点地卡住轮子:“怎么就前任了?”
货真价实的老东西终于感到一阵尴尬,对答如流的捧哏技能被ban,只剩眼神在这呼啸的旧训练室游移。曾经的队友们也不爱排排坐,更像是绕着写满编成战术的白板四周打了一圈窝,从外设到摆件他竟还能一眼认出是哪个人的机位,包括已经退役许久的前队友……虽然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前队友。林敬言收拢回视线,不想再被物是己非的古怪情绪扎到一样轻微刺痛。
“噢……”方锐秒懂了,“你变菜了,被弑神了?”
……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崽子这么敏锐?
“喂!”林敬言脾气虽好,却奇异地被这萌新的会心一击打出真伤了,“你这是欠打。”
这熟悉的小年轻跃跃欲试,一副趁病要命的快哉快哉:“哈哈哈正好!来来来竞技场我俩玩几把。”
林敬言欲言又止,还是闭麦了,他没去自己过去的机位,而是隔两排找了台空机子坐下。手往兜里一伸,结果掏出来一张冷暗雷。感觉到一阵超模的异样,他弹起来在这训练室四处翻倒了一阵,终于摸出两张公会的pve用卡,插进读卡器上线。角色装备稀烂,但pvp勉强够用。
“你开吧。”他说。
“okok。”方锐兴致勃勃地开了房间,准备放手虐待老人。
遂被林敬言打爆。
“卧槽,太他妈猥琐了,我吐了。”这个第五赛季的方锐有点破防了,“跟谁学的这么猥琐,简直联猥一了,老登你无敌了。”
猥琐老登、不是,第十赛季的林敬言淡淡地笑了:“跟联盟第一猥琐流大师学的。”
“还有这种神人?”联盟第一猥琐流大师幼崽版还是难以置信:“说好的老无力呢?”
“你想下克上?再练四年吧。”老人撇开眼镜揉了揉眉心,令人难以辨认这是假眼酸还是真装逼,“这可是九年的差距。”
“四年?九年?”方锐把他的话提炼关键词又复读了一遍,忽然问:“那你夺冠了没?”
虽然刚刚那几场pvp林敬言都没到红血斩杀线,也几乎被这一句你什么冠军给送走了。
不遗憾是不存在的,不想赢是不可能的。
那种不甘的深重心情,事到如今已看淡了。……谁叫林敬言有一个最强大的优点就是善于接受现实呢,虽然听上去一点都没挽回尊严。
他沉默了一下,说:“没,退役了。”
小伙顿时大惊:“啊???”
瞧着方锐的reaction,林敬言突然有点想笑,心却兀地抽痛了一下。
他刚才就是发表完退役声明,然后走进了霸图选手通道,结果却来到了……这里。
他愣了愣,然后流露出痛苦的神情:“都怪你,都是你害的。”
这个尚且太嫩的方锐面对此人卖惨只有不知所措,大脑发光地思考了一阵,不确定地问:“我还是继承了唐三打?”
林敬言装作掩面继续哭诉,实则嘴角偷偷上扬:“你继承了叶……秋家的皇位,给他打工去了。”
“怎么听着更像给叶狗做奴……”方锐脸皱成一团,突然反应过来,“喂,剧透可耻啊!这也太不道德了!”
林敬言却很接受良好:“目前这个时空错乱的设定也不科学吧,剧透一下怎么了。”世界线也不会因此不收束,大概吧。
话说该怎么拨乱反正啊?他怎么回去?
“哦哦。”方锐也被迫地接受良好了,反正不接受时空也已然错乱,而显然他毫无头绪。他窝在电竞椅里若有所思,盯着林敬言的队服沉吟了半晌,冷不丁又问:“那我、你们……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敬言平静地复制粘贴:“前同事啊?”
方锐:“就这样?”
林敬言:“还想怎样?”
“你记得我这个时候做了什么吗?”
“……不记得,你干什么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陷入一种意味不明的沉默。
然后由这个第五赛季方锐的抱头崩溃终结:“靠,那我准备好的表白究竟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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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运。”
方锐没听完这现场转播就猛地起身,对着兴欣所有人胡诌了个借口然后一把拉开备战室的门把,一头扎进选手通道。
并没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跑出来,实际上只是不想再在霸图主场的备战室里待下去而已,但跑出来之后呢?多余的心情跟腹部的痉挛绞在一块天翻地覆,没法细细分辨。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阳光充沛,树影绰绰的走廊里,对面有个林敬言正迎面走过来,一抬眼撞见他,也愣在那里。
夏晒的光影浇在身上,劈头盖脸如沐一阵滚烫的瓢泼金雨,他们面面相觑。
“……”方锐说:“我操。林敬言?”
“……你先别操。”这个林敬言惊讶之余人设却没崩,依旧很礼貌:“请问您是?”
对面像从那年今日里走出来的,连人带衣都颇具怀旧感,第五赛季呼啸队服、没戴眼镜、眼神清亮,关键是看起来特显年轻。额难道自己印象里的老林真的一直很老吗?方锐脑内检索了一番林敬言的音容笑貌,却不快地意识到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转播电视屏上那张平静释然的脸。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年轻水灵的林敬言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但这人为什么认不出自己是谁?难道本赛季的方锐大大日益憔悴人老珠黄了?靠他也才二十三岁好吧!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呢!……还不都是这人季后赛一直搞他竞技心态害的!
先前五味杂陈的心情碰上对方一脸清澈无辜状,又叠了一层怒火中烧,他突然恶上心头,脱口而出:“是你爹。”
喜提新父的林敬言卡了壳,加载了几圈后缓缓输出:“近日认亲频率繁忙,您又是哪位家父?”
靠!这人怎么比记忆里的还损。
……然后他又在外面偷偷有了几个爸爸??简直细思恐极。
方锐调整状态,摆出一个假笑,不看年龄看工龄,论起来:“算了,我是你前辈,那就叫声哥来听听吧。”
有人二十三挑一队之长的大梁,春风得意正值当打,有人二十三则已是流落辗转三个战队的顶级牛马了。
这个第五赛季的林敬言一下子笑了:“锐哥。”
这声线明明熟悉得刻烟吸肺,却又陌生似久别重逢,仅轻轻柔柔一声烙在耳膜,脑沟就泛起一阵酥麻宛如过电。听得方锐简直全身毛骨悚然,胸腔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熨帖。
他心下忽地一片松软,嘴上就开始路径依赖:“哎,老林~”
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叫得那么乖巧?”
“因为你这赛季打得很好啊。”林敬言似乎不是很奇怪,只平静地陈述:“都进季后赛了,虽说才八强,也比前赛季成绩好多了。”只可惜辈分的抬升本赛季姑且止步于此,四强的尊父和冠军的登基,还得下赛季再接再厉。
他说这些时候眉眼微弯,像是心情不错:“所以按约定,你是我一整个夏休限定的哥了。”
此人认方锐作哥的姿态毫不忸怩,对自己屈居弟位简直甘之如饴,颇有种不要节操要成绩的功利做派。曾经蓄谋已久的羞耻play效果大打折扣,但林敬言要不是这样出乎他意料地大心脏(或者说没下限),也不会有打法转型猥琐流的魄力了。因为这个改变风格的事方锐跟林敬言双双被呼啸队粉车了很多年,只要比赛输了就被拎出来反复清算,就算他们各自转会也难逃挖坟鞭尸,直到第十赛季的林敬言刚刚宣布退役。也不知道之后又是会什么样的舆论盛况,说起来也算风光大葬吧。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他连现在队友的反应都不想看到。
第五赛季的林敬言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于是关切道:“怎么,良心发现觉得折寿了?”
这不还是挺介意的么!
但方锐却挺受用的。他觉得自己现在脸色肯定不太对,本来也不是个擅长藏住情绪的人,远比不上面前这位斯文人设穿戴自如的资深演员,瞧这个林敬言私下对他的恣意嘴脸,方锐还真就爱吃这一套,也轻松了一点点。
他眨眨眼睛,努力酝酿了一番,把脸上表情整理得更真诚、也更郑重些:“只是在想,我是个很有道德的人,不会逼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
林敬言也松了口气,却还忍不住纳闷:“逼谁了?我吗?我挺愿意的哇。只要能……”
“只要能拿到冠军。”方锐顺着话头抢走后半句,看他欣然点头一副不愧是你真是懂我的样子,忽地又问:“转猥琐流也自愿?”
“自愿啊。”
“真的?”
“保真。我想拿冠军,”林敬言很有耐心,陪他你一问我一答间还不忘立意升华:“和你一起。”
似乎还想说,毕竟我们现在是犯罪组合嘛。
第五赛季打到后期他们被观众追封了此名号,究竟是美名还是骂名根据成绩好坏风向顺逆随时倒转。双核战术正在成为联盟大势所趋,呼啸顺势爬摸出一个方向,成绩也确实有了起色,毕竟之前两年都没进季后赛。这总会惹人不由自主去想,说不定夺冠有望呢,说不定犯罪组合有戏呢。
“可你没有!”方锐只觉得一阵不受控的烦躁堵在喉头:“你他妈抛下我飞升去霸图了。”
林敬言讶异:“……霸图?我为什么会去霸图?我又不会主动离开呼啸的。”
“你当然不会了。”方锐悻悻,“你被……啊。”
理智转速赶上嘴速,他紧急刹住话头。
但为时已晚。长高了些并且(自认为)更帅了的方锐,身上明显不是呼啸LOGO的战队队服,闪烁其辞意有所指的言语。就算全世界情商不变而林敬言下降一百倍,也电光火石间觉察了他欲言又止的隐情。
“我被……?”
肉眼可见地,这个情商显然正常的林敬言动摇了。
方锐移开眼睛,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
……难道剧透就很道德了吗?
明明他很痛恨剧透党的,换做自己遇上这种神人肯定要大崩溃,所以为什么轮到自己手握剧本时反倒诋毁质疑不理解但成为了?而且冲着这个一无所知的第五赛季的林敬言,突然毫无预兆地把坏结局撕下来掷给他看,这个第十赛季的自己在期望得到怎样的反应?
像触发了游戏的SAVE/LOAD机制,两人仿佛一下子回档至之前初见时的沉默。
风声寂灭,蝉噪止歇,梧桐叶衔咬着炎日,通体翠绿地暗暗缀满巨大长窗的檐角。饱溢出来的金黄流光泻进旧呼啸的走廊,垂下一帘盛大又缱绻的滤镜梦幻地阻开寻求真实的目线,蚀灭着他们彼此的身影和面貌。林敬言怔愣在两三步外,发丝随那斑驳的光轻轻影拂动,像个非静止live2dCG画面。方锐参不透这剧情的走向,只能心虚地四处乱瞟,游移的视线落到林敬言运动鞋尖下的大理石地板,后知后觉注意到这是一个微妙的社交距离。
他们心照不宣地不曾去打破。
“……你是谁?”第五赛季的林敬言重新发问。
“……方锐。”方锐直截了当地回,“第十赛季的方锐。”
“第十赛季,”林敬言重复了一遍,眼睫微动,“好远。我不觉得我可以打那么久。”
他摇摇头:“你打到了。”
“在霸图?”
“嗯。”
林敬言又问:“那你又在哪里?”
方锐噎了一下,反问:“这重要吗?”
“重要啊。”林敬言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方锐不是我的搭档吗?”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呢。
“不是了。”方锐说,“如果我说不是了,你会觉得……”
眼前的人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吗?
“那我们变成对手了啊……”林敬言的反应倒出乎了他的意料,“难以想象怎么跟五年后的方锐,啊就是你,打比赛啊。”
接着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尤其是现在那些损招全部阴回自己身上,想想就可怕。”
拜这人三言两语的吐槽,方锐本来沉甸甸的心情猛地拨云见日了:“我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吧!无所不用其极的邪恶老登!这赛季我被你折磨得多惨你知道吗?”
林敬言很无辜:“我当然不知道了。”
方锐正想说,那好我正要找你算账呢。面对着这个年轻的林敬言,满腔无名火又突然偃旗息鼓了。时间不详地点不明人物不对,无论怎么索敌都无法选中,简直混乱中的混乱。
在踟蹰间,林敬言上前一步伸出手,好像要过来给他一个深情的拥抱,又好像只是很普通地要给他顺顺肩。方锐却愣了愣,后退了一步。
好意落空,林敬言却没气馁,语气还是很柔和:“在生我的气吗?”
“对。”方锐这回接得飞快,“你,还有第十赛季的林敬言。”
“第十赛季的林敬言的错让第十赛季的林敬言去道歉,”此时这位连连喊冤,弱弱地敲出一个问号,“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当然错了。你错的是擅自信誓旦旦地给我描摹了那样一个未来,那里有金雨、有冠军,还有我和你。我真以为那就是应许之地,所以义无反顾地走过去,可最后你不在。甚至不是最后。
可这也不全是你的错。迁怒于人固然是我在无理取闹,可我曾经真的觉得犯罪组合在联赛里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倒也说不定能在违规乱纪的边缘薅出个冠军来证道,到时候所有的争议所有的质疑只能噤声沉寂。或许所有最佳搭档的有力竞争者都想证明那样一个——我们就是最正确的那个——的答案,但我不在乎他们,我只想证得我们搭档的唯一解。
但当压力和证据统统引向犯罪组合散伙才是标准答案,或者更进一步,通过事后瞪眼法可得犯罪组合想要成功显然不成立。最后的最后,结论,并非正解……吗?
那林敬言你的转型、你的坚持、我的信任、我的道标、我们的梦想……全都是徒劳吗?
“你太不计代价了。”接近搜肠刮肚的剖白被他强行咽下,方锐硬着头皮最终只这样说。
“”计较这个才奇怪吧,”林敬言叹了口气。“既然都是想要赢,自然是做出什么样的尝试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愿意。我所认识的方锐可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
可如果那个代价是你呢?
如果他是第五赛季刚出道的方锐,他稚嫩、张狂、毫无牵挂,自然无所畏惧。但他是第十赛季有六年赛龄的方锐,林敬言的存在早已写入惯性,无论作为哪种身份他都心存侥幸地不去思考缺席的可能性。
林敬言见他不语,最终还是露出了一个失落的苦笑:“还是说你其实看不上我这样一个掉队的前搭档啊?好受伤。”
“不是的!”方锐抬头,“我对你……!”
他噎了一下:“对你……”
他终于捉住了自己内心中那种不由分说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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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一直做搭档。”
“那不可能了。”
“更想和你一起拿冠军。”
“那也不可能了。”
“还和你打一辈子游戏。”
“这个不……也不是不可能。”第十赛季的林敬言认真思考,“如果之后荣耀打腻了,打点别的也可以。”
“干嘛?!”第五赛季的方锐简直气得要炸了:“我最想要的都被你一票否决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老东西露出了调戏小孩得逞的阴险微笑:“因为我就是很现实的人啊。木已成舟,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
受伤的方锐恨恨控诉:“你就这样无情地掐灭了一个孩子的梦想。”
“那是幻想。”林敬言无情指出,“不过谁还没有过幻想呢。我也一样,我想拿冠军,我想在呼啸拿冠军,我想在呼啸和你一起拿冠军。但都没实现。”
“好没意思。”方锐说,“那真的好没意思,这一切……”
林敬言轻轻叹了口气,虽然面前这个更加遥远的方锐躁动、上头,却又极其巧妙地把他本该有的激烈情绪偷走,反而自己可以冷静下来,不必被沸腾的感受烫伤,而是让它们缓缓从心底流走。属于自己的职业生涯并不完满,不符合观众期待的打脸爽文剧情,甚至有些令人扼腕。但这也绝对不是一场空虚的旅程,所有的焚膏继晷、夙夜匪懈还在记忆里晾晒,干燥而鲜明着,无法否认也无法抹去,他亦心生感激。而除这之外,他也并非一无牵挂地孑然离去。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林敬言笑了笑,还是有点无奈,这几乎本该是他思想深度的光辉时刻,但很遗憾鉴于文化水平亦有限,中间忘了,“……自有冠冕为我留存。”
“唧唧咕咕说啥呢,我职高生听不懂,”第五赛季的方锐翻了个白眼,很会抓关键词,“你又没拿冠军。”
“所以,你得替我再拿一个冠军。”林敬言眨眨眼睛,“就算是为了我,方锐。”
猥琐流不就擅长恒久忍耐、伺机而动么?
“……好吧。”方锐对这个回复差强人意,对这个请求也有点意见,“但我还是很不爽。”
没等林敬言问他为什么,这个第五赛季的方锐离开自己的座位,指着训练室门外:“快点滚吧。找你算账的人来了。”
林敬言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扇古早感大门掩得严实,安全出口标识悬在门框上。门窗外四下无人,却隐隐有疾跑的脚步声自远而来。
他露出一个促狭的微笑:“说不定也是找我表白呢?”
第五赛季的方锐给他比了个中指:“……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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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追逐那唯一的冠军路上,无论队友还是对手,大家都是同等地贪婪。
每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伊始,在赛场聚光灯下闪亮登场那瞬间,希望或者说贪欲都难免像气球一样无限地膨大,想赢,想拿手里的账号卡赢,想用自己的风格赢,想在原生战队赢。可证道却那样难,一个赛季又一个赛季的捶打下,希望破碎的声音像放给赢家的彩花炮,贪欲在现实的残酷刮蹭中四散剥离,在胜者盛大落幕的最后凋零残剩的不甘落寞中,还是想要赢。
方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无能狂怒、甚至无理取闹的背后的私心是什么。
无数次想象中的拿到冠军的情景,是他抱着冠军奖杯撞进林敬言怀里,反复说看见没总冠军,我厉不厉害?我们厉不厉害?
然后林敬言会反复地肯定他,说,看见了,方锐很厉害。我们很厉害。
那个人不是林敬言就不行。
不是他就不行。
但他要退役了。
……就算是这样,方锐还是想要赢,还是很想要那个冠军,想要林敬言看着他,说那句恭喜你这次终于可以称帝了。
还想要林敬言在那里、在那个应许的未来的里等他。所以,
“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方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其实你不是真正的林敬言对吧。”
林敬言笑了一下:“谁知道呢。”
方锐说:“谢谢你,但我现在很急,要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第五赛季的林敬言点点头,说:“去找第十赛季的林敬言?”
“嗯。”第十赛季的方锐说:“我想清楚了,我要去表白。”
他的野望,就算没有林敬言陪伴实现,却依旧想要林敬言留下见证。
第五赛季的林敬言心下了然:“那我的愿望不会变,祝你好运,拿个冠军。”
替我证明你的信念的正确性。
方锐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笔直延伸的走廊:“那到时候赢了的话,你该叫我什么?”
林敬言问:“你想让我叫什么呢?”
方锐回:“那当然是……”
他想起来了,就像第五赛季时那样,无论是瞬间的悸动还是恒久的沉默,猥琐流最擅长的就是等待,直到他真正想要的那个时机到来。
所以他说:“不告诉你。”
方锐冲着林敬言比了个中指,然后疾步从一侧跑了出来。那个略显错愕的林敬言被他落在身后,人、距离、时间、记忆、感情全都远远地被他舍弃。走廊的风景不断变幻消弭,可方锐连用余光去分辨现实与怪诞边界的余裕也没有,好漫长,到底哪里才可以出去,现在不是回忆往昔心怀臆想的时候,呼吸不上来,电竞宅男的体力几乎燃尽,他才终于跑到尽头那个安全出口,绿莹莹的标识在一片梦幻的金黄里清晰鲜明。
方锐拉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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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选手通道狭路相逢。
国体的安全通道白墙全封闭,头顶悬着的白炽灯光冷冷地浇洒在他们身上,简直激起一阵梦醒的激灵。
此时的相遇是真实的吗?还是另一场幻觉的开始?
但为什么如此犹疑不定的心情,在目光交错的瞬间就被彼此轻柔地承接,他们相视一笑。
“我……”第十赛季的方锐率先开口:“我总感觉你被……那个我给剧透了。”
他眼睛晶莹地作无辜状环顾左右:“怎么办,现在说其实我那时什么都没想可以吗?”
第十赛季的林敬言浅浅笑了:“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方锐毫不犹豫:“想见你。”
林敬言很有耐心:“然后呢?”
“……给我个面子,”方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这张嘴怎么一来就给所有人发好运卡,给我发个独家的。”
随即给对方抛了个媚眼。
林敬言虚心接受,认真提问:“怎么送?”
他往前靠近他一点点:“劳驾,能不能抬抬头好让我的2cm发挥一下?”
林敬言从善如流,稍稍仰头,方锐凑过去,略略低下一点视线吻了吻他。 靠!这人怎么比记忆里的还损。
方锐微微一笑,不看年龄看工龄,论起来:“算了,我是你前辈,叫声哥来听听。”
有人二十三挑一队之长的大梁,春风得意正值当打,有的人二十三已经是辗转三个战队的牛马了。
